旅游摄影打卡点:在光影里种下自己的魂灵

旅游摄影打卡点:在光影里种下自己的魂灵

村口老槐树底下,常蹲着几个扛长焦镜头的年轻人。他们不说话,只眯眼盯住枝杈间漏下的光斑,像盯着一窝刚出壳的小鸡崽——那眼神既热切又忐忑,生怕惊飞了什么。我坐在青石阶上嚼一口煎饼卷大葱,看他们在快门声中进进出出,仿佛不是来拍照,而是来找失散多年的自己。这年头,“旅游摄影打卡点”已成了新式庙会,在山河之间搭起一座座纸糊的神龛,供人焚香、留影、转身就忘。

所谓“打卡”,原是矿工下井前敲铁牌记名号的动作。如今倒过来了,人在风景面前排成队,咔嚓一声,便算把命契押给了某处山水。青岛栈桥尽头那只白玉兰雕栏?大理洱海边穿蓝布衫喂海鸥的老妪?敦煌鸣沙山上斜阳拖得比骆驼还长的影子?它们早已不只是地理坐标,而是一枚枚烫金邮戳,盖在朋友圈这张薄如蝉翼的人生明信片上。可谁记得,三十年前村里拍合影还得凑钱去镇上照相馆,请王师傅用黑绒布蒙脑袋,手按皮腔风箱,等显影液泛起云雾才敢喘气?

真正的景致从不在取景框中央。去年秋日我去皖南查济古村,满街都是举手机寻角度的人,人人争抢祠堂门前那一方天井里的银杏落叶。偏有个七八岁男童赤脚踩碎水洼,仰脸接雨滴,发梢沾着三两瓣黄叶;他娘急唤:“别动!妈妈给你拍拍!”孩子却扭身跑开,追一只瘸腿蜻蜓去了。后来我在民宿墙上看见一张游客照片:阳光正巧穿过瓦缝打在他空荡荡的位置上,亮晃晃一片虚无——原来最生动的一帧,偏偏没被任何人摁下去。

有些地方天生就是为相机生的。张家界袁家界那些刀劈斧削般的砂岩峰林,站在观景台望去,真似哪位醉汉挥毫泼墨后甩落几笔浓淡干湿;厦门鼓浪屿转角遇见猫与三角梅缠绕的砖墙,则活脱一幅未题款的仕女图册页。这些地儿不必教摆姿,只要往那儿一站,连皱纹都自动调好柔光滤镜。但也有反其道而行之者:甘肃张掖丹霞地貌若遇阴霾天气,红土灰褐沉郁,游人顿作鸟兽散;反倒有摄影师裹紧旧棉袄守到凌晨四点半,只为捕捉晨雾掀开第一缕微光时,群峦由混沌渐次苏醒的模样——那一刻,天地尚未梳妆完毕,美得有点粗粝,也格外诚实。

我还见过一位哑巴老人,在贵州肇兴侗寨风雨桥畔卖酸汤鱼。他不会吆喝,只是每日清晨默默擦净木桌三条划痕(那是常年搁放竹篓磨出来的),再将搪瓷缸沿朝向东方摆放妥帖。有人问他为何如此讲究,旁边阿婆笑答:“他说太阳出来先亲他的碗边。”这话传出去不久,竟引了好些青年专程赶来坐在这条凳子上吃一碗面,然后对着那只缺口搪瓷杯反复拍摄十七八回……其实最美的从来不是杯子本身,而是它盛过的烟火人间,以及那个不肯开口却始终捧着光明的手势。

最后想说一句实在话:下次出发之前,不妨少背两个充电宝,多揣半块麦芽糖。当你舌尖尝见甜味微微化开之际,眼睛自会松绑,手指也不必总悬于屏幕之上。毕竟世上万千风光皆非为你独设舞台,我们不过是偶然路过的大雁,在湖面上投下一瞬翅影罢了。至于要不要留下影像?随缘吧。反正大地自有记忆方式——春泥埋种子,夏夜藏流萤,冬雪覆碑文。唯余人心深处那一点对美的颤栗,才是永不褪色的底片。